可突然意识到，她这一辈子，极少和父亲做出一些亲密举动，没有给他夹过菜，没有给他洗过脚，就连拥抱，也是最后的时日里才有的。多少人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亲手给自己父母穿一次衣服，最琐碎的日常一定要等到酿成最大的遗憾再会想到去补救。

    高秘书非常麻利的就让人送来了国家级干部去世时会穿的中山装。那衣服很朴素，比谭可想象中小，谭可觉得自己父亲人高马大一定穿不上，没想到等到她揭开白布的一刹那，才发现自己父亲已经完全变了模样。他的身形起码缩小了两三圈，眼眶和皮肤完全失去光泽，就那样颓唐无力的塌陷下去，像一座塌了的山。他整个人，就像一个无助的婴儿。眼下谭正毅的模样称得上是可怖，但是谭可一点都不害怕。她亲手用毛巾给自己父亲仔仔细细擦净了身体，然后取了衣服，去抬父亲的胳膊。发现抬不动，谭可试着轻轻喊，“爸爸抬一下手呀。”

    无人回应。谭可声音大了一点，“爸，你抬抬手啊！”

    永远，都不会有人回应了。

    谭可气极了，四下无人，她终于可以不压抑自己的情绪。“你为什么不说话？！啊？！你为什么不说话？！你怎么就那么狠心，你怎么放心现在就留下我一个人？！”谭可跪坐下去，撕心裂肺的干嚎，却没有一滴眼泪留下来。

    以前的她有着那么充沛的泪水，救不活小猫哭，找不到纪泽哭，开心了哭，难过了哭，甚至无聊的时候她也可以任性的哭一哭。她终于明白能够肆无忌惮流泪的人，才是上天的宠儿。

    而现在，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走了，她哭泣的本能也被一并抽走了。从今往后的人间，险象丛生，需要她一个人用血肉去匍匐前进。

    她忘记怎么哭了，她不会再哭了。她不再有泪水，从今往后如若再有流泪的时候，只有泣血而已。

    谭可用尽全身力气，一个人给父亲穿好了衣服。从前父亲是天生的衣架子，任何一件西装在他身上都会焕发绅士风采，而如今，笔挺的中山装，谭可怎么抚，都不能抚平坑坑洼洼的衣褶。谭可整理好父亲的头发，轻轻趴到父亲耳畔说，“很帅哦。”

    谭正毅脸上的凉气在谭可心上烙出一个窟窿，永远都补不上。

    谭可在父亲耳畔停了片刻，在直起身来的时候，又恢复了那幅清冷镇定的模样。她拉开门，请负责整理遗体的工作人员进来。然后她退后一步，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，看着父亲一步一步离自己远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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